第(2/3)页 “敢说真话。”老头儿把眼镜收好,低声道,“咱们户房每年做的账,哪一年不是把‘歉收’写成‘略有不足’?把‘饥荒’说成‘百姓懒惰’?她这一篇要是真递上去,半个朝廷的脸都要红。” 年轻人不说话了。 林敬之已读完全文。 他合上卷轴,放在膝头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。 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场中。 陈宛之仍坐在那里,低垂着眼,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是熬得太久。但她坐姿未变,肩线平直,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竹竿,风吹不折。 林敬之忽然起身,走下高台。 差役慌忙跟上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 他穿过纱帐入口,一步步走到案前,离她只有三步远。 陈宛之察觉动静,缓缓抬头。 两人对视。 她眼里还有湿痕,但眼神清明,无惧无畏。 林敬之看了她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:“这篇文章,是你自己写的?” 她答:“一字未假。” “数据呢?你说的阳湖十七户,北方八州灾情,可有凭据?” “有。实地核验表已呈交,户名、住址、受灾情形皆可查证。若有虚言,愿受反坐之罚。” 林敬之盯着她,像是要看进她心里。 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高台,拿起朱笔,在名册上重重写下一行字。 底下人群伸长脖子看,却看不清写了什么。 一名差役接过卷轴,准备送往誊录房。 就在这时,一个身穿粗布直裰的考生挤过人群,大声道:“让我抄一份!” 差役一愣:“考场禁传文字。” “我不带走!”那人急道,“我就在这儿抄!给同窗们传阅!这种文章,不该只藏在官府柜子里!” 旁边有人响应:“对!让我们也看看!” “我来抄!” “我也来!” 差役迟疑地看向林敬之。 林敬之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。 “准。” 差役退开一步。 那考生立刻找人借纸笔,伏在地上开始誊抄。字迹潦草,却一笔不落。抄完一段,就有人拿去传看。渐渐地,围拢的人越来越多。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接过抄本,只看了几行,手就抖了起来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,再看,忽然低声说:“好……好一个‘人亡税枯’!二十年了,我教了二十年书,没见过学生敢写这个!”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听得不解:“先生为何说‘敢’?这不是理所应当吗?” 老学究苦笑:“理所应当?那你告诉我,这些年科举策论,哪一篇不是‘国库当充’‘赋税不可废’‘百姓宜共体圣心’?谁敢说一句‘官也该体恤民’?谁敢写‘征税之前先问人活着没有’?” 年轻人哑然。 人群中,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。 “她说得对啊,人都没了,还收什么税?” “可这是祖制……” “祖制就能让人活活饿死?” “她一个渔家子,怎么懂这么多?” “你没听她说吗?她去过灾地,见过人吃土。” “她还画了核查图,简单明了,连我们都能看懂。” “这才是真有用的文章,不是背书匠。” 林敬之坐在高台上,听着下面的议论,一言不发。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宛之身上。 她依旧坐着,双手放在膝上,闭目调息。药篓斜靠在脚边,饭团和盐渍萝卜还包得好好的,一口没动。鞋帮的裂口更大了,露出一角布袜,脏了,但整齐。 他忽然想起她报名时的样子:粗布短褐,脚底茧厚,说话不卑不亢。当时他只当是个有点见识的乡下少年,没想到…… 没想到她能写出这样的文章。 更没想到,她敢落泪。 士子作文,讲究克制。喜怒不形于色,哀乐不露于辞。流泪,是失仪,是软弱,是被人攻讦的把柄。 可她偏偏在最紧要的时刻,流了一滴泪。 而且不躲,不掩,不慌。 那一滴泪,比千言万语都重。 他低头,再次翻开那篇《灾年赋税平议》,目光停在最后一页。 “此非乞恩,乃呼命。” 他默念一遍,缓缓合上。 这时,先前那个带头要抄文章的考生抄完了全文,捧着纸张走到场中,对着陈宛之深深作揖:“沈兄大才,此文当传天下!” 第(2/3)页